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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说苏美尔浮雕的图文混用现象

作者:王龙潜 | AT 2013/12/28 10:04 | 来源:学灯 |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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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lprecht, Explorations in Bible Lands during the 19th Century, p. 417.)

五千年前,在今天的伊拉克南部主要生活着苏美尔人,说苏美尔语,用楔形文字在泥板上刻写他们的故事。公元前2000年后,苏美尔语已经基本上不再作为口语使用,而只是和欧洲中世纪的拉丁语类似,在之后的两千年中作为一种学术书面语保留下来。到公元一世纪,在罗马人到达东方之后,楔形文字书写系统也终于彻底不再使用,作为一种传统的苏美尔也就被淹没在底格里斯河语幼发拉底河的冲积平原之下,被遗忘在似是而非的传说之中,几乎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了。

差不多又是两千年,一直到十九世纪,随着西方殖民者在中东考古挖掘活动的兴起和发展,苏美尔人才又重新走进了历史,不过这次当然不再是他们自己的历史,而是现代人的历史。无论动机是什么,现代人重新唤醒了苏美尔人,后者也因此重新开始影响现代和现代之后人类的未来。面对大量的考古发现,如今已经没有人可以否认苏美尔人的存在和他们曾经造就的辉煌。

回顾苏美尔人曾经的成就自然要说到艺术,相比于城市、文明这些人类的造物,艺术似乎更能够表达出人之为人的本质,并且因此而值得特别颂扬。而且,提起艺术,人们一般地讲往往要将它和“美”联系起来,艺术似乎便意味着美。可是,所有一切人类的产品都只能是在人类生活的具体上下文之中才拥有意义的,今人口中的苏美尔艺术,至少在历史时期之内并不是孤立的价值载体,不能用今天的办法来抽象其价值和用途。今人所说的苏美尔艺术品,无法简单地用抽象的“美”和 “丑”来描绘。

一个在读的艺术系学生站在画廊里自然可以感慨面前的作品是多么地美,但把目光转向遥远的过去,他或者她也就不得不立刻意识到,“美”和“艺术品”并不能成为有意义的概念拿来解读过去的东西,甚至不能拿来解读包括现存一切的任何东西。如果笔者可以假定自己站在时间河流的岸边,将自己置身尘世之外来观察人间的话,笔者其实愿意一问:哪里曾经有过“美”?其实,哪里又有过什么“艺术品”?都不过是尘世的俗物。

博物馆把考古挖掘出来的器物珍藏起来,用华丽的收藏方式给这些器物赋予人为的美感,并且统统冠以“艺术”的美名来号召门外的观众。可是,这些器物只是器物,在他们的原本语境中并不是什么艺术品。暂时不考虑作为人之本能的造物技艺的话,从古代器物到艺术品,再从艺术品到美的欣赏之类的飞跃,体现的只不过是现代人典型性恋物癖的病态逻辑。一旦明白了这种病态逻辑的恋物癖基础,也就不难理解,现在极端兴旺的古代艺术品市场,虽然每天以艺术的名义大张旗鼓,贩卖的其实只是恋物癖才会贪恋的对象,它最钟爱的正是金钱。

这么假设一下子,并无有意玷污艺术的意思,艺术家们的艺术不需要也不可能让笔者来玷污,优良的技艺更需要得到充分的尊重和欣赏。说这些闲话真正的原因在于,本文想要讨论的对象(见图示),按照现在的艺术品的标准来衡量,既难说有多“美”,也不好用“艺术品”这个概念来描绘。

它是一件公元前两千多年以前的方形石板,由我们所说的苏美尔人制作,石板上既有浮雕的画面也有用楔形符号刻下的文字内容。因为这些特征,它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例子,来理解苏美尔人在他们的器物上,在他们认为有必要的时候,如何同时使用文字和浮雕这两种表达方式,而这个问题可能具有一定的“艺术史”的意义。面对同一块石板,更为耸人听闻的解读会涉及苏美尔人的世界观,苏美尔人的艺术风格等等,但这既不是本文的目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交代清楚的。

和任何人群一样,苏美尔人的世界观并不单一也不可能单一,所谓艺术风格更多种多样并随时空变化。现代人可以认为他们有他们可以辨认的艺术风格,他们对世界并且有着具有特征性的整体认识。现代人可以这么总结,这是还活着的现代人的权利。可仔细想想的话就会发现,用现代人能够看到的,数量有限的苏美尔器物来作总结,总结苏美尔人的艺术风格,哪怕听起来有些道理,却在起点上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假如有风格这个东西的话,那也是在苏美尔活生生的世界之中体现的,具体的器物可能相关,也可能完全与人家曾经鲜活的风格风马牛不相及。莫名其妙地一言以蔽之,拿着几块石头便说什么苏美尔人的世界观,就更错得离谱了,因为苏美尔人的世界要远远比这些石头广阔得多,拿后者来替人家描绘人家的世界图景,实在是忘记了一滴水只是一滴水,大海才是大海这最简单的逻辑。

真让某位苏美尔人从地下复活,听到此类的总结,自认为聪明的现代人能够得到的回应,只怕只能是嗤之以鼻,也许会有一些慈祥而善意的理解,就像田头的农夫对所有羡慕田园风光的城里人报以微笑,却其实根本不认为也不在乎这些表达会有什么实际意义。

所以,我们只看器物,只看器物制作中的规则,譬如在图文并用时图像和文字的关系。器物的制作在某一时期、某一地区可能会形成惯例,这些惯例不好说是什么 “风格”,但可以认为是社会学意义上的标识,对它们的了解能让我们跟亲近过去的世界,去一点一点地了解而不是随随便便就去勾勒他人的生活。这是个技术活儿,也是本文在介绍我们的石板时遵循的基本原则。我们只关心这块石板上图像与文字之间的关系,不关心宏大的世界图景之类。

1903年,著名的也臭名昭著的德籍美国教授希尔布莱赫特(Herman V. Hilphrecht)在其《圣经之地十九世纪的考古发现(Explorations in Bible Lands during the 19th Century)》一书中最早介绍了这块石板,上图即采自该书第417页。只是这位当时负有盛名的考古家、文字学家,并没有随着图片给出这块石板的具体尺寸。这块石板据说现在收藏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人们却一直也没有找到原件来丈量一番,以得到器物具体的数据,以至于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这块石板到底有多大,只能根据图片做个估量。可以确认的只是,正如图片显示的,浮雕中图文并用的做法肯定不错,好在这对我们的目的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百多年前,一方面是断代技术的落后,一方面是人们放纵自己的好古癖,为了种种目的,倾向于给发掘出来的器物比实际年龄古老得多的断代。这件石板,希尔布莱赫特就断代为公元前4000年左右,也就是离现在六千多年。根据现在的研究,希尔布莱赫特的断代比这件器物的实际时间要早至少一千五百年。具体地说,这块石板应该出自公元前2400-2300年间的尼普尔(Nippur),地点在现在伊拉克巴格达西南180公里,当时是苏美尔地区的宗教和商业中心。石板的具体考古语境已经丢失,不过从石头的质地、形制和图文内容来看,这块石板应该算一件有实际用途的礼器。关于其用途,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中间的穿孔了,可惜由于缺少数据,这方面没法做更具体的推测。

画面分上下两栏,下面一栏中两个人一起赶着一头牛和一只羊,其中一人头顶上还顶着一罐子酒或者什么东西,二人看起来都挺兴冲冲的样子,要去参加什么宴会了。当然,参加某种宴会是真,这两个人却并非他们要参加的宴会的主角。他们是给宴会提供后勤支持的,也就是送酒肉的。用现在的话说,这两个人虽然穿戴还算整齐,成份上仍然是劳动阶级,和我们所有现代人原则上都应该有阶级感情的。我们所有现代人都是劳动阶级,或者都自以为是。

上面一栏有两个神灵对坐,中间有两个全裸的角色站着,分别举着带嘴的罐子要向神灵头上浇水或者酒的样子。说对坐的两位是神灵,主要判断依据是他们头顶上的头饰,看起来有点像牛角,这是当时苏美尔图像资料中神灵身份的标志之一。从头发的长短来看,左边的像是个女神,右边的是男神,男神的品级似乎要比女神高一些,因为他的牛角头饰似乎更为复杂,而且所坐的凳子也要更复杂。男神女神各自都左右手相握,这是当时通用的仪礼中表示虔敬和庄重的手势。

这一对画面上的男神女神究竟是真人扮演的还是泥做的塑像?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我们都不太敢确认,只能大概猜测。这两个角色可能是真人扮演的,因为如果是塑像再用浮雕体现出来,那画面就有点太生动了。然而,真人扮演的一男一女还是神吗?既是也不是,看怎么理解。因为和演戏一样,系里的角色当然是戏里的角色,戏里归戏里,戏外归戏外。至少在一些苏美尔礼仪之中,这种角色扮演的做法是存在的,这里可能就是一个例子。

具体点说,这很可能体现的是现实礼仪中的一个场景,其间一男一女扮演成一对神界夫妻,接受裸体祭司的祝福,这些裸体祭司苏美尔语称作伊希布(išib)。在苏美尔的祭祀系统中,伊希布祭司比较独特,因为他们似乎在行使职责的时候必须一丝不挂。一丝不挂对苏美尔人来说也许意味着某种圣洁,而为什么会如此,感觉起来容易,解释起来却并不简单,干脆就不多说了。总之,苏美尔人和现代人一样,并不只在没有衣服穿的时候才会赤身裸体。

到现在为止,我们介绍了这块石板上的图画,根本没提文字的事。这当然有理由。上面一栏中的文字部分,如汉语古文一样从右往左并从上往下读,拉丁转写作dMÙŠ.EDIN? Ur-dEn-líl dam-gàr-gal a mu-ru,意思可以大体翻译为:“给MÙŠ.EDIN神,大商人Ur-Enlil在此敬奉。”这是大体的意思,而且还有个神名没有给出来所指,因为不好确定这个神名究竟指的是哪位。非要强求甚解的话,加上不少猜测的成分,可以把这块石板上的文字部分翻译成人们更希望看到的样子:“给平原金星女神,叫做‘恩里尔仆从’的大商人在此敬奉”。这样的翻译会让不熟悉此种文字的人们不知所云,不过并不完全是文字游戏。

问题在于,这文字部分和上面描绘的图像部分,二者之间除了在同一块石板上重叠刻画,还有别的关系吗?“恩里尔仆从(Ur-Enlil)”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当时尼普尔的城主也叫这个名字,可以大体猜测这是同一个人。当然,这里这位是个“大商人”,和同一名字在其它材料的称号不一样,但这不应该是个很大的问题。大商人当然也可以做城主,城主更当然可以做大商人,从来这都是流行的事情,苏美尔人也并不例外。看起来这位尼普尔当时的城主,只是在这块石板里因为某种原因以另一种身份为我们所知。

然而,他在这则记录中的所作所为,却似乎和图像部分联系不上。文字部分说他给我们生译的平原金星女神奉献了什么具体的东西,没有说他奉献的究竟是什么。暂时不管它,重要的是,这文字部分看起来不太可能是对画面中景象的解释。也就是说,它不是图例。画面中裸体祭司的动作,不能用“在此敬奉”来表达。而且,如果非要把文字当作图例来解释,我们的大商人也就变成了裸体祭司,还分身有术,以两个形体出现。对苏美尔器物,尤其是图像惯例略有了解便会知道,这样的解读是荒唐的,也是不可能的。希尔布莱赫特在上引书中把裸体祭司和我们的大商人等同起来,但稍加思考也就会发现这样的等同实在没有说服力。今天要还有人接受希尔布莱赫特的读法,那真需要时光倒流才行,倒退到一百多年前,那时候的读者天真烂漫,专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底栏的画面也无法和文字内容对应起来,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放宽标准,石板上的文字部分都不太可能是图像部分的说明,哪怕抱有美好愿望的直觉主义者可能会这么预设。

如果同一石板的同一面上重叠刻印的图像和文字在内容上找不到对应,那么该如何解读石板上的画面呢?回到本文的开头,今人大概只能在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对苏美尔图像和文字用法的了解的基础上,分别就图像说图像,就文字说文字,最后才能两相对照,看二者的内容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对当时的器物分别作出判断。就我们这块石板或者类似器物来说,一上来便貌似严肃地拿文字解图像,或者拿图像解文字,都是要不得的做法,结果只能是贻笑大方,同时也错过了真正对苏美尔图文并用实践进行了解的机会。

虽然仍不是结论,笔者倾向于认为,画面中的文字说的其实是这块石板本身,文字中的“大商人”把这块石板献给了一个可能叫做MÙŠ.EDIN的神灵,只是他在什么情况下,为了什么目的而作的奉献,我们已经不太可能知道确切了,只能作更为泛泛的猜测,由于和这则短文的主题并不直接相关,等以后再说。最后,无论图像还是文字,其来历或者意义域都是生活世界,但它们指向生活世界的方式不同,所指向的生活世界的具体内容也不同,苏美尔器物如此,其它文化中的器物只怕也是如此。这是必须考虑两种媒体彼此相对独立的根本理由,哪怕二者同时在同一件器物的同一画面上重叠出现。


(责任编辑:陈德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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