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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鲁士上行记》的纪事原则与笔法

作者:高挪英 | AT 2014/08/18 06:52 | 来源:浙江学刊 |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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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The Narrative Principle and Methods of Anabasis
【作者简介】高挪英,中山大学哲学系博士研究生,广州 510275
【内容提要】 本文主要以《居鲁士上行记》的卷一和卷二为对象来分析这部作品的纪事原则与笔法。作为读者,我们不难发现色诺芬几乎一贯保持着“褒而不贬”的写作原则。他以三种方式贯彻了这种赞扬而不苛责的原则:第一,通过某些词语的在场与缺席来暗示异常情况的存在;第二,以“据说”一词引出某些微妙的内容;第三,有意在叙事与评论之间制造矛盾。这些表达方式既是色诺芬的写作方法,又是其思想内容的组成部分。
【关 键 词】上行记/笔法/褒而不贬/有无相衬/据说/矛盾EEUU

    尽管十八世纪以来的现代学术界已经武断地否定了色诺芬作为一流哲人、史家、诗人①的称号,《上行记》却因其独特的品质而受到推崇。作为史籍的《上行记》②是现存唯一一份完整保存居鲁士远征和希腊万人军撤退这两件史实的历史著作,色诺芬作为一名事件的亲历者的身份,也为其增添了独一无二的史学价值。③在希腊古典文学史上,《上行记》也不失为一流的经典作品,就其叙事的简洁、清新、流畅,即可见出享有“阿提卡缪斯”④之声誉的色诺芬并非浪得虚名。即使是那些下定决心要毫不客气地将色诺芬从一流经典作家中清除然后降格放入二流作家之列的学者们在面对《上行记》时都十分犯难,认为可以将这部作品算作例外。色诺芬在现代学术界遭遇轻视,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两者思想取向上存在根本分歧,色诺芬主张哲人首先是政治哲人,哲人作为追求智慧者,应该严肃地对待政治生活的要求,因此审慎应该是哲人的第一品质(《回忆苏格拉底》Ⅲ.9.4),为此色诺芬声称苏格拉底与那些研究自然的爱智者们不是同路人(《回忆苏格拉底》Ⅰ.1.11-15)。在这个以形而上学为大宗的哲学时代,因为其笔下的苏格拉底形象看上去过于形而下,色诺芬被剥夺了哲人的称号。除了思想路径上的不同之外,色诺芬的写作手法也是他被排斥在现代哲学领域之外的一种原因,受到推崇的是亚里士多德式的论证和体系化的写作风格,而色诺芬呢,除了享有缪斯的美誉之外,还被古代的思想家推为伟大的修辞学家(金嘴狄翁《修辞学》18)。本文将试着以《上行记》为例,分析色诺芬的纪事原则与笔法,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普通意义上的写作方法,但更为重要的是:对于色诺芬而言,它们还是心性的自然流露,本身就是色诺芬思想财富的内在构成部分。在这方面的研究中,哲人施特劳斯是最重要的引路人。⑤经历一番这样的旅程,或许我们就可以稍微领会西塞罗何以称色诺芬是一位哲人式的史家,⑥如果我们还能体验到《上行记》作为一位哲人式诗人之作品的魅力,真可谓收获颇丰了。
    下面我们就来细心品味出现于《上行记》的第一则范例,理解了它,我们就获得了通向色诺芬思想殿堂的钥匙。在《上行记》的卷一第二章(Ⅰ.2.6)⑦,居鲁士开始率领集合完毕的各路人马从萨尔迪斯向巴比伦进军。当居鲁士的军队到达柯罗塞(Colossae)城时,色诺芬使用了三个形容词来描述这座城的状况:有人居住、繁荣、大。其后军队经过的另一座城名为克莱奈(Celaenae),作者的描绘是:有人居住、大、繁荣(Ⅰ.2.7)。之后,“有人居住”独自出现了五次,第一次是培尔泰(Peltae Ⅰ.2.10)城,第二次是陶器市场(Ⅰ.2.11),第三次出现时作者没有告诉我们这座城的名字,只是说它位于考斯特罗思平原(Pedion Cayster Ⅰ.2.11)上,第四次是图布里亚(Thymbrium Ⅰ.2.13)城,第五次是图里亚(Tyriaeum Ⅰ.2.14)城。关于居鲁士率领他的军队经过的下一座城,作者仅仅告诉我们它是弗里吉亚最边远的一座城,没有再多加一个形容词来修饰它。再后来,这支大军经过的就是鞑那城,这时作者恢复了先前的做法,三词并用:有人居住、大、繁荣(Ⅰ.2.20)。依据我们在前文作出的总结,截至目前,有人居住、大、繁荣集体亮相一共三次。当居鲁士的军队到达塔索斯(Tarsus)城(Ⅰ.2.23)时,作者只调用了三个形容词中的两个:繁荣、大。这不免令人生疑:繁荣是一个富有人气的词语,既是繁荣的一座城,又为何会无人居住呢?前文中“有人居住”的连续出现也将异常的情况衬托得更为明显。随后作者就向我们交代了城中居民的下落:他们在听闻居鲁士到来的消息时,都跟随西里西亚王逃向山上的一座坚固的堡垒之中。西里西亚王并未代表国王向谋反者居鲁士发起战争,而是将自己的领地拱手相让,因此塔索斯极有可能代表了无人居住之城最为理想的状况:在得知可怕的居鲁士到来之前就为了性命而逃跑了。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呢?作者曾间接地地告诉我们,居鲁士对待敌人非常残酷(Ⅰ.3.12),在居鲁士颂文中,我们得知在居鲁士的辖境上,所谓的邪恶、不义之徒的残骸时常可见(Ⅰ.9.13)。看来,居鲁士的军队所经过的“无人居住”之城暗指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居鲁士到达叙利亚的米利安多思(Myriandus Ⅰ.4.6)时,作者说它是一座腓尼基人居住的沿海之城。经过七日的行军,居鲁士这时候已经接近波斯首都巴比伦了,在描写居鲁士的停留之地,一座位于幼发拉底河畔名为塔普萨柯斯(Thapsacus Ⅰ.4.11)的城时,作者再次只使用了三个形容词中的两个:广大而繁荣。色诺芬虽然并未明确揭示,但实情已经呼之欲出:居鲁士在此地遭遇了并不强烈的阻止,他取得了胜利,鉴于他对待敌人十分残酷,所以……
    至此,我们终于明白了前面那些城的真实状况,集三个形容词于一身的城,顺序上尽管稍有变化,是色诺芬心目中正常的城,面对这样的城市时,色诺芬毫不吝惜笔墨,将三个具有正面意义的词语全部用上。然而,在面临可能会引起读者不良观感的缺陷时,色诺芬的选择不是直接使用负面的词汇,而是隐去相应的赞美之词,这样一来,作者自己就可以避免提起那些消极的词汇,还鼓励了读者的参与热情,只有细心地贴近色诺芬的文字才能对作者的意图有所领会。试想,一位连形容词“小和荒凉”(与大、繁荣相对)都不肯使用的作者怎么会直接暴露战争的惨绝呢?“有人居住”的在场与阙如折射出居鲁士进兵途中的战斗状况,作者尽力不去直接触及战争和战争中的杀戮,直到居鲁士与波斯国王之间的大会战爆发时,作者才不得不直面战争本身。因此之故,色诺芬的文字看上去波澜不惊、平和可人。施特劳斯于堆砌在居鲁士所经之城前面的形容词中发现了色诺芬的写作原则,用他自己的话说,它是“一种重要非凡的实践之首次应用”。⑧我们可以将这种类型的写作风格归纳为褒而不贬,我们这时自然想起了《上行记》中色诺芬“铭记好事”的教导(V.8.26),它使得《上行记》成为一曲优美、动听的缪斯之歌。
    与此同时,成就了这种原则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写作手法也凸显出来,我们看到,在由三个形容词构成的格式化表达中,不在的词语与在场的词语,对于作者的意图而言,重要性不相上下,有时候甚至更为重要。我们不妨将这种手法归纳为有无互衬,对于相关的缺失,色诺芬当然总会巧妙地暗示我们加以注意,下面的这一则实例应该会对此作出充分的展现。在卷二末尾的第六章中,作者总结了惨遭波斯人倜萨弗雷纳斯(Tissaphernes)谋害的希腊将领们的品行,顺序依次为克勒阿柯斯(Clearchus)、普罗克西诺思(Proxenus)、梅侬(Menon)、阿吉亚思(Hagias)和苏格拉底。在前两篇总结的末尾处,作者列出了克勒阿柯斯和普罗克西诺思死亡时的年龄,分别为五十岁左右和三十岁左右,颇为引人注目的是作者没有交代梅侬死亡时的年纪,这三位将领的品行录写得比较详细。为了进一步让这种缺失显得更加醒目,作者接着又告诉我们另外两位遇害将领死亡时的年纪,阿吉亚思和苏格拉底二人均为三十五岁左右。我们不知道在五位将领之中居于中间位置的梅侬死去时年龄几何。至此,我们的心里肯定会产生如下疑问:梅侬究竟死了没有?色诺芬还会在篇幅相隔很远的地方设置这样的对比。例如,在第五卷的开篇之处(V.1.4),斯巴达人克里索弗斯(Cheirisophus)向军队提议自己前去向朋友阿纳克西比奥思(Anaxibius),拜占庭的海军司令索要船只,供军队航行回希腊使用,由于他的提议顺应了士兵们当时迫切的需求,因此他们高高兴兴地投票决定让他尽快出发,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作者唯一一次以“高兴”一词来描写士兵们投票时的心理状况。而在卷六的开篇(Ⅵ.1.16),当克里索弗斯食言空手而归的时候,作者并没有直接描写士兵们的反应:他们当初有多么高兴,这时就有多么失望。
    色诺芬保持褒而不贬的风格采用的第二种手法就是在《上行记》中频繁地使用“据说”⑨一词。事实上,这个词语及其变种同样存在于色诺芬的其他作品中,以至于会让人感觉色诺芬好像对它们偏爱有加。“据说”(或人们说)的运用从表面上来看,是作者在引述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某种东西,希罗多德也常常以这种形式援引他人的某种说法,既然这种被引用的说辞出自他人之口,有时甚至经历了多重的传递,叙述者与引述内容之间的距离自然就得以拉开,作者以这种方式明示读者:“据说”的内容不属于作者自己的观点,而是他从别人那里获悉的东西。以此类推,如果是作者笔下的某位人物在说话时使用了“据说”,这个人物与其所引言论之间的距离也会产生,作者或某位人物都无需为“据说”内容的真实性负责,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意见。克娄斯特(Anton Hermann Chroust)以严正的口吻提醒色诺芬的读者们在使用这些以“据说”引出的东西时,要极为小心,⑩这位现代研究者显然怀疑色诺芬引述内容的真实性,要确定色诺芬的叙述是否符合史实,已经是一大难题,至于再间隔一层甚至多层的引用内容,更有必要保持警惕。克娄斯特的警告展现了色诺芬使用“据说”在读者心中造成的一种后果:色诺芬可能是因为没有办法确定道听途说的真实性才补充了“据说”一词。然而,在色诺芬的文字世界中还可能存在另外的情况。使用“据说”一词来推卸掉自己对某个言论负有的证实责任,倒不一定是因为真实性的确出了问题,因而有待查证或姑且存疑,还有可能是作者不愿意或不好意思经由自己之口说出真相,这时候“据说”的使用只是表现了作者迟疑含混的态度,那么,这个词制造出来的距离感就不单单会削弱作者文字或作者笔下某位人物言论的真实性,有时真实性反而会藉此而得以增强。
    色诺芬在记述居鲁士与西里西亚王后艾琵阿克萨(Epyaxa)之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时,写道:据说,居鲁士和这位西里西亚女人过从甚密(Ⅰ.2.12)。这种委婉的说法大有为尊者而讳之的味道,与色诺芬对小居鲁士一贯施以的赞美保持了一致。在卷一第九章的居鲁士颂文中,色语芬赞扬了小居鲁士的诚实、慷慨、重信义、正义、勇敢、友好等诸种品质,却没有提到节制,尤其是爱欲上的克制,《居鲁士的教育》的主人公老居鲁士在爱欲上的极度克制使我们不得不注意到两位居鲁士之间的区别,(11)另外,在普通人的期待中,一位适合统治的男人应该是节制的(《回忆》Ⅱ.1.1-7)。作者后来在罗列战争的胜利者——波斯国王的虏获成果时,我们知道小居鲁士的两名漂亮妃子就在其中(Ⅰ.10.2)。我们应该可以凭借这些细节判断出色诺芬引述的流言真实与否。色诺芬既然赞美了居鲁士的各种美德,尽管它仅仅流于表面或有很大程度上的保留,它也首先是赞扬,其次才是批评,色诺芬利用“据说”使自己的态度保持了一致。
    作者在描述小居鲁士战死的情景时(Ⅰ.8.28-29)特别交代了居鲁士的一位重臣的情况,他就是阿尔塔帕塔思(Artapates)。作者告诉我们:此人据说是居鲁士重权在握的辅将中最为忠实的一个,有人说国王下令将其杀死在居鲁士身边,也有人说阿尔塔帕塔思拔出匕首自杀了。色诺芬一口气接连引用了三种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流言,这种情况至少在《上行记》中实属罕见。卷一第六章所述的奥荣塔思(Orontes)的故事有助于我们推断阿尔塔帕塔思的结局。居鲁士审判了几次三番背叛自己的波斯贵族奥荣塔思,然后决定处死此人。但是奥荣塔思被押进阿尔塔帕塔思的营帐后,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从来就没有人能说清(Ⅰ.6.11)。在后文中,色诺芬告诉我们奥荣塔思荣升为国王的女婿(Ⅲ.4.13)和亚美尼亚的总督(Ⅲ.5.17)。我们并未从文本中获知阿尔塔帕塔思的下落,因为作者对此保持沉默。因此我们的结论就只能是尝试性的:既然阿尔塔帕塔思与奥荣塔思关系非同一般,他很可能是国王安插在小居鲁士身边的耳目,他的结局或者如流言所讲确实死于战争,但并非自杀或国王下令把他杀死。看来,为了贯彻自己对居鲁士的赞美,色诺芬无法公开宣称居鲁士缺乏获得属下忠诚的能力。在卷一第九章的居鲁士颂文中,色诺芬频繁地使用“据说”之类的词汇(12)来限制自己的颂扬效果。在色诺芬笔下,政治美德是基于身体的需要而产生,最终也是为了满足身体的欲望,因此并非真正的美德,然而政治美德要求人们在一些情境中舍弃一己的利益,以使人类共同的生活得以可能,因此色诺芬需要鼓吹政治美德。他运用独特的方式削弱了赞美的程度,一来表明了政治美德的虚弱及其本性的野蛮和邪恶,二来也暗示了自己作为一名哲人的立场。其实颂文的开篇就规定了它的基调,色诺芬写道:自老居鲁士以来,小居鲁士是最有帝王气概、最有治世之才的波斯人,对此所有据说与小居鲁士打过交道的人都同意(Ⅰ.9.1)。这可是双重的道听途说之词!
    色诺芬对梅侬之死的描述使我们体察到了他深重的责任感。作者告诉我们:据说梅侬在遭受了一年折磨之后才像一个邪恶的之徒那样幸得命终。交代梅侬的最终下场是上文梅侬品行录(Ⅱ.6.21-29)的自然结果,其实依据上下文,我们可以推断出梅侬并未死去,而是受到波斯国王的感谢和奖赏(Ⅱ.5.38)。回溯上文,我们方能理解色诺芬如此安排的良苦用心。色诺芬在批评梅侬的邪恶时,不惜违背了自己一贯的褒扬风格,直接斥责一个人的恶行,色诺芬如此反常的原因何在?我们来看一看梅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自认为受过教育,正是凭借所谓的教育,他在宗教事物上持无神论的观点,因此丝毫不把神圣的法律放在心上,比如恪守神誓,只要渎神能带来利益,他就毫不犹豫,在人间事物上,他认为法律就是统治者的命令,因此成为统治者的朋友就可以行不义之事而不受惩罚。在色诺芬的时代,无神论是研究自然界的前苏格拉底哲人带给人类的见识,它撼动了荷马与赫西俄德塑造的神圣正义,以此为基础的城邦正义也随之动摇。梅侬是哲学研究败坏城邦生活的实例,他既是高尔吉亚的学生,又与苏格拉底进行过对话(参柏拉图《高尔吉亚》),色诺芬对这种结果持明确的批判态度。色诺芬表达了自己强烈的道德感,他绝不允许梅侬这样一个在道德上彻头彻尾的恶人在世间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就要求他既要道出事情的真相,又要有所掩盖,(13)我们看到他的文字确实成功地达到了预定的效果。
    色诺芬贯彻“褒而不贬”之风格的第三种手法是在叙事与评价之间故意制造矛盾。身为作者,色诺芬需要为他笔下的所有文字负责,然而程度却有所不同。就以“据说”式的引用内容而论,色诺芬在某个地方引述了某种说法,以此来达到某种表达目的,就引述所处的整个文脉而言,色诺芬对传言的内容负有责任,因为那毕竟是他的引述,但他无需为其真实性负责,如果他并没有宣布那是真的。《上行记》大体上是一部叙事作品,叙述性的文字占了大多数的篇幅,但是在卷一和卷一的末尾,作者安排了两篇评价人物品性的总结性文章,这时候叙事者同时也是评价者。我们在叙述文字与评论文字之间轻易地就可以发现矛盾。例如,作者在评论居鲁士受人爱戴的情况时,罕见地以第一人称单数“我”的口吻断言:居鲁士虽然是一介奴隶,但没有人背弃他转投国王,除了奥荣塔思(Ⅰ.9.29)。而我们无论从前文还是后文中都可以知道背叛居鲁士的人不止奥荣塔思一个。背叛者还有居鲁士的副将阿尔塔帕塔思,当居鲁士战死后,他部下的所有波斯亲信都投向了国王的怀抱,比如阿瑞艾奥思(Ariaerus)、阿尔陶佐思(Artaozus)、米忒拉达特思(Mithradates)等(Ⅱ.5.35)。作者在卷二第六章总结克勒阿柯斯的品行时,高度肯定了这位斯巴达人某种接近或类似于勇敢的品质:临危镇定。然而下述情节与此结论不太相符。一位波斯探子前来散播危险的虚假信息,克勒阿柯斯听到之后的反应是:闻言失色,十分恐惧(Ⅱ.4.18)。所述事件,无论作者是在如实地讲述发生过的真实事件,还是虚构的故事情节,在读者看来,都不如评价离作者的本心那么切近。色诺芬选择在评价中肯定笔下人物的某种美德,然后在叙事中又取消某种赞美的效果。当我们这样毫无顾忌地将“我”等同于色诺芬的时候,我们就犯错了,因为色诺芬在《希腊志》卷三第一章的开篇之处告诉我们:一个名为忒迷斯托革涅斯的叙拉古人(Themistogenes of Syracuse)记述了居鲁士上行和希腊人下行的事迹。忒迷斯托革涅斯(Themistogenes)的意思是正义的后代,而色诺芬(Xenophon)的意思是异乡人的杀手。
    《上行记》明显可以分为两大部分,前两卷记述居鲁士的上行,后五卷则是色诺芬率领希腊人下行。从篇幅的分配上来看,色诺芬的下行似乎更为重要,但作者在书名中甚至都没有稍微提及这占据了七分之五篇幅的内容。色诺芬率领希腊人下行是居鲁士战败身死的后果,这对于居鲁士而言并非值得记住的好事,我们看到,“居鲁士上行记”这一标题也是褒扬原则的体现。作者越是突出居鲁士,作为读者的我们就越是对《上行记》的布局感到困惑,记述居鲁士上行过程中呈现出来的写作笔法,仿佛一把梯子,使我们有可能在居鲁士的上行与色诺芬的下行之间上上下下。
    注释:
    ①否定色诺芬的哲人身份,参Friedrich Schleiermacher:《论哲人苏格拉底的价值》(ber den Werth des Sokrates als Philosophen),刊于Abhandlungen der Berlin Akademisch Philologus Klassical,1814-1815;否定色诺芬作品的历史价值,参B. G. Niebuhr:《论色诺芬的〈希腊志〉》((ber Xenophons Hellenika),刊于Rheinisches Museum. 1,1827;否定色诺芬一流作家的地位,参Alexander Grant:《色诺芬》(Xenophon),Edinburg and London,1871,第178页。
    ②这是多数18世纪以来的文本校勘者、译者、研究者们的共识,德国古典学者H. R. Breitenbach的长文《色诺芬》,说是文章,却比许多专题研究的书籍还更庞大,几乎吸收了色诺芬研究的所有成果,因此我们在此只引述他对色诺芬作品的分类。参H. R. Breitenbach:《色诺芬》(Xenophon),刊于Pauly’s Realencyclopaedie der classischen Altertumswissenschaft,Band. Ⅸ A 2.1967,第1569-1570页。
    ③Ernst Curtius:《希腊史》(The History of Greece).Aldolf William Ward译,New York,1874,vol. 4,第190页。
    ④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马永翔、赵玉兰、祝和军、张志华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18页。
    ⑤施特劳斯:《色诺芬的〈上行〉》,高诺英译,刊于《经典与解释13:色诺芬的品味》,华夏出版社,2006年。
    ⑥参西塞罗:《西塞罗全集:修辞学卷》,王晓朝译,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04页。
    ⑦以下引用《上行记》文本时均省去书名,引文或复述的原文内容均系本人从古希腊文尝试译出。
    ⑧施特劳斯:《色诺芬的〈上行〉》,高诺英译,刊于《经典与解释13:色诺芬的品味》,华夏出版社,2006年,第35页。
    ⑨常用的形式有两种:一是elegetai,可译作据说;二是ephasan,意思是人们说或他们说。
    ⑩Anton Hermann Chroust:《苏格拉底:人与往事——色诺芬为苏格拉底做的两次申辩》,London,1957年,第3页。
    (11)在帝国创立之前,老居鲁士将自己表现为一个完全缺乏男女爱欲的统治者,他拒绝看一眼亚细亚绝世独立的美人潘蒂娅(Pantheia)(参《教育》V 1.8),还果断地拒绝了戈布里亚(Gobruas)奉上的女儿(《教育》V.2.7),将她送给另外一名贵族,用以编织臣属间的关系。
    (12)色诺芬的另外一种方法是大量地使用“看上去”(dokein)和“显得”(phainein),“据说”表示耳朵听来的他人意见,“看上去”则指向眼睛看到的事物,听来和看见的东西往往都有可能是虚假的,色诺芬在《上行记》卷四第六章第十三节用“假装”(prospoiein)一词解释“看上去”(dokein)的含义。
    (13)施特劳斯:《苏格拉底问题六讲——第三讲》,林晖译,《经典与解释8:苏格拉底问题》,华夏出版社,2005年,第37页。


(责任编辑:陈德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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