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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没落》读后(一)

作者:吴中平 | AT 2002/10/30 08:00 | 来源:世界弘明哲学季刊 |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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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西方的没落》一书素有“历史博物馆”之称,是德国史学家史宾格勒的得力著作,二十世纪曾经在世界范围内产生过重大的社会影响。针对《西方的没落》所提出的若干问题和观点,作者着重阐述了自己阅读之后的体会。作者通过对《西方的没落》中所论述的有关文化与文明问题、历史问题等方面的阐述,指出了亚洲读者阅读《西方的没落》的四个障碍。作者认为:《西方的没落》是一本为西方人的传统历史翻案的书,非常适合对西方主流历史解释法感到不满意的青年朋友阅读;史宾格勒虽然开创了“比较文化学”的先河,但他过分强调各大文化间的差异的做法无疑使我们对近代西方人文科学的许多“真理”产生了怀疑。
  【关键词】 文化 文明 没落 西方 史宾格勒 西方的没落 比较文化学


  《西方的没落》是德国史学哲学家史宾格勒[1]的得力著作,读后颇有感触。故略述于此,同大家共享。
  众所周知,所有伟大的思想家都必须要对他生存的那个时代的危机提出警告、答复或解决方案,史宾格勒所要回答的最大问题是:为什么近代欧洲经过这样大的进步仍然发生许多混乱和致命的危机?而他的答复很妙:因为我们西方文化已经进入“文明时代”!
  史宾格勒将世界上每一个高级文化的历史都区分为“文化阶段”与“文明阶段”:前者着重于精神文化与学术文化的发展,后者着重于物质文明与军事文明的发展;前者出现伟大的艺术、科学、哲学、宗教,后者出现伟大的帝国、国际性的大都会、强大的文化帝国主义;前者偏向唯心主义,后者偏向唯物主义[2]。那么,我们怎样应用这个理论到世界文化史去呢?
  以中国文化来说,先秦时代是文化时代,汉、唐、宋、明、清时代就是文明时代;以印度文化来说,吠陀时代是文化时代,佛教、印度教时代就是文明时代;以地中海文化来说,希腊时代是文化时代,希腊化、罗马时代就是文明时代;以中东文化来说,早期基督教时代是文化时代,回教时代就是文明时代;以美索布达米亚文化来说,苏美时代是文化时代,巴比伦、亚述时代就是文明时代;以埃及文化来说,古王国、中王国是文化时代,新帝国就是文明时代;以墨西哥文化来说,玛雅时代是文化时代,阿兹提克时代就是文明时代;以秘鲁文化来说,印加帝国以前的时代是文化时代,以后的就是文明时代了。
那么西方文化呢?什么是文化与文明对应的阶段?
史宾格勒说,十八世纪就是中间的过渡阶段,十八世纪以后,我们就进入文明的状态中了!注意他的观点,他认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混乱,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已经进入文明阶段了”,这是他一切悲观思想的源头。换句话说,对史宾格勒而言,文明是不好的、负面的、外在的现象,是“已经定型的事物”,是死板板、缺乏变化的东西,而文化是好的、正面的、内在的现象,是“生成变化中的事物”,是活生生、充满动力的东西。因此,一种文化进入文明阶段就意味着它已逐渐丧失原有的文化创造力,只剩下对外扩张的可能性。文明时代充满了伟大的帝国、世界性的大城市、强大的文化同化力,但学术文化的发展大致上只能沿袭与继承前人的成就,很难出现本质上的革新变化。用史宾格勒的话来说,“文化时代”是文化灵魂的精华,“文明时代”是文化灵魂的木乃伊。
  史宾格勒的哲学不是他自己发明的,而只是将歌德的部分哲学思想移植到历史学领域罢了,但他这套理论确能解释很多过去我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历史现象。比如说:为什么近代西洋人老是认为中国人停滞、俄国人野蛮?因为中国人早已进入文明阶段[3],西洋人正处于成熟的文化阶段[4],俄国人仍在青嫩的文化阶段[5]。史宾格勒对历史现象透视力之敏锐,使他成为我最佩服的历史学家之一。这种深沉锋利的思想力恐怕为德国哲学所独有,在英国、法国哲学界难得一见。对喜爱历史的朋友而言,能享受这样一本贯穿古今中外的整合历史的著作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我大致上接受他对文化与文明的区分,但是我最不满意他的,是他对文明时代的一切都予以否定的态度。为什么他认为文化就是好、文明就是不好?为什么他认为西方一旦进入文明阶段就只有等待没落的命运?如果上帝肯给我们自由选择时空环境的能力,那么:如果你是中国人,你愿意活在西周时代的镐京还是汉、唐时代的长安?如果你是日本人,你愿意活在平安时代的京都还是德川时代的江户?如果你是印度人,你愿意活在佛陀的战国时代还是阿育王的帝国时代?如果你是中东人,你愿意活在犹太教时代的耶路撒冷还是回教时代的巴格达?如果你是美索布达米亚人,你愿意活在苏美时代还是亚述、巴比伦时代?如果你是希腊人或罗马人,你愿意活在雅典时代还是亚历山大城时代、罗马时代?如果你是西洋人,你愿意活在巴洛克时代的罗马、马德里还是十九世纪的巴黎、伦敦、纽约、柏林?答案是很明显的,我们都愿意活在文明时代。虽然文明时代不可能出现孔子、老子、佛陀、耶稣、苏格拉底、穆罕默德、康德、笛卡儿这些宗师人物,却有能出现电灯、电影、电视、电话、电冰箱、电扇、电脑、电梯这些象征高度物质文明发展的事物。文明时代的人类,精神面是薄弱了,物质面却增强了,这何尝不是种补偿作用呢?物质的创造与技术的革新依然大有可为。既然如此,要谈没落,恐怕还早得很呢!秘鲁文化进入文明阶段后只100多年就被灭绝,是因为不能抵抗西班牙探险兵团的攻击;中国文化进入文明阶段后仍然繁荣了2000多年,而且长期执世界之牛耳,这一方面是由于它地理位置的孤立,另一方面则是它强大的民族韧性与文化融合力。换句话说,文明时代的来临并不一定意味着文化的没落,相反,而使这个文化达到前所未有的、最繁荣的阶段和最巅峰的状态。根据史宾格勒归纳的历史定律,凡进入文明阶段的文化都会受到一波又一波大规模“蛮族”的攻击[6]。对西方文明而言,二十世纪横扫全球的共产主义革命可能象征着第一波的攻击。显然这一波安全地渡过了,至少在武力方面,西方文明不必畏惧来自任何“蛮族”的挑战。西方文明既然拥有压倒性的技术优势与垄断性的物质优势,这些文明优势[7]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再加上地球上没有任何新生的“文化”起而挑战它的地位,史宾格勒说西方“文明”将在未来几百年内没落,如果我们比照中国“文明”的历史,会觉得未必如此,除非我们真的认为西方“文明”的韧性不如中国。
  我的意思是说史宾格勒的预言不准?倒也不是。史宾格勒真正想说的是,西方“文化”已经没落,我们现在所有的只是“文明”。照他的分析以及历史的现实来看,这样的讲法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在他心目中,“文明”是没什么历史地位的,真正的历史演变在“文化”阶段已发挥殆尽了,“文明”是没有什么变化的,是千篇一律的,是循环不已的,是无机的生命。这种讲法对不对还有待真正的历史学家去评判,但纯粹以一个历史读者[8]的角度来看,文明时代的历史的精彩多姿比文化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时代的历史哪里会比十字军东征与英法百年战争逊色?三国时代的历史哪里会比东周列国传逊色?就算史宾格勒自己,假如他不是一个活在文明时代的人,而是活在哥德式[9]或巴洛克时代[10]的人,他就不可能看出西洋“文化”的全景,不可能写出这样一本巨著。所以,史宾格勒不承认文明史的历史地位,只承认文化史的历史地位,是他的历史观中最大的缺陷。
我之所以特别欣赏史宾格勒的哲学系统,是因这一系统对东方文化的偏见较少,以一个东方人的立场来看,是比较可以接受的。史宾格勒不承认西方文化或希腊文化在世界文化史上有特殊的地位,又对“上古→中古→近代”三段论式的历史观多加打击,显示出一种超然的立场,这是十分令我钦服的论点。如果我们把他对东方文化的言论和孟德斯鸠[11]、黑格尔[12]、马克思[13]对东方文化的言论一比,就显示出前者立场的客观,后三者是罔顾历史事实、一厢情愿地矮化东方文化。史宾格勒没有西方本位主义的预设立场,他所描绘的是各大文化的“特色”,没有强烈的褒贬意味。如果说他指陈其他文化的缺点,他对西方文化的缺点照样坦言无讳,而且在许多方面,他甚至认为,埃及文化与中东文化比希腊文化高明得多。可是史宾格勒还有你所不知的另外一面,他仍然有身为西方人的优越感,特别是身为德国日耳曼人的优越感。就是因为他对西方文化的观察比别人透彻,所以他认为,只有西方人才能发展出像他那样高水准的历史哲学。说穿了,他的哲学其实是一种为文化算命的哲学,他虽然反对“上古→中古→近代”三段论式的历史观,但他其实也没有办法真正超脱这一局限,他对各大文化论述最多、了解最深的也不过是希腊罗马、近东、西方三大文化而已,恰恰符合“上古→中古→近代”的结构原型,其他的文化不过起陪衬作用而已!这不能怪他,毕竟在西方能看懂汉文、梵文文献史料的实在太少,西方百科全书和专业论文所提供的相关资料既不够丰富[14],也无法获得主流史学界的重视。
还有一点值得提出,史宾格勒虽然认为西方正在没落中,但并不认为亚洲会伺机兴起,因为早在西方没落之前,亚洲各国就已先一步没落,先一步进入文明状态中了!
史宾格勒认为,每一文化都有一个发展主题[15],每一文化的生命都是用各种方式[16]呈现此一主题的过程,这是一个前无古人的惊人创见。《西方的没落》最精彩的地方就是用一个文化的种种外在形式来验证它的内在主题是什么,这一主题和另一主题不同,因此,不同文化间的外在形式也就相对的不同。史宾格勒认为,西洋文化的象征是“空间”,希腊罗马文化的象征是“实体”,中东文化的象征是“洞穴”,俄国文化的象征是“平面”,东亚文化的象征是“道”,南亚文化的象征是“涅槃”。这些都是异常精辟、异常精彩的见解,要想一探究竟,非看原书不可!
附带一提,20世纪一切的发明[17]都可以验证史宾格勒对西方文化特征的描述,西方文化的象征是“空间”,这是非常精确的看法。铁路、轮船、飞机、汽车、电报、电话、报纸、核子弹、人造卫星、登陆月球……无一不在证明这一点。史宾格勒显然认为,一个文化里的物质成分和精神成分是不可分的,一个民族外在的物质创造无一不可反映其内在的精神深度。我们也应该用它的文化主题来透视整个世界的外部表现,所以史宾格勒的历史观既不会沦入唯心主义的窠臼,也不会流为唯物主义的新潮。
  史宾格勒固然反对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史架构,也不赞成硬把别的文明的历史拖进该架构的做法。现在有不少中国历史学家硬把中国史拖进“上古→中古→近代”的框框内,或硬把世界各大文化[18]列为同时并进的世界史区域。可是史宾格勒的系统里则完全扬弃了“上古→中古→近代”的历史分期,因为那样的分期根本看不出世界各大文化的阶段演变。正因为各大文化的阶段演变[19]是不同的,所以各大文化的历史不是同时并进的。好比说,当耶稣基督出生的时候,埃及文明早已死亡,希腊罗马文明已经变得衰老,中东文化正在青少年阶段,印度与中国文明早步入老境,而西方文化尚未诞生!所以说,不能以各大区域齐头并进的观点来看世界史。
  史宾格勒是西方史学界少数敢正面攻击希腊文化的人之一,也是少数敢指出基督教的弱点的学者之一。自古以来,西方历史学家提到希腊总是赞不绝口,提到基督教总是骄傲地称为“我们文化的代表性宗教”,就连汤恩比这样开明的历史学巨擘也认为“混合着希腊与基督教的文明”会走向世界性的大同主义。[20]自然,我们不会否认希腊对西方文化的影响有点类似中国对日本文化的影响。文艺复兴时代和启蒙时代的欧洲学者们碰到新生事物时总是利用希腊文或拉丁文的字根首尾任意造词,结果产生了许多欧美通用的学术名词;明治时代的日本学者在翻译英文书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们在汉文典籍里再三寻访,不断考量,终于制造出不少现代东亚各国通用的学术名词。我们固然不会傻到去怀疑西洋人对基督教信仰的虔诚,但史宾格勒却提出非常惊人的见解。他说:对希腊的崇拜不曾改变西方的生命感受,因为希腊与西方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21]他又说:不是基督教改变了西方,而是西方人改变了基督教本身;不是西方人被源自中东文化的基督教所同化,那只是表面上的外壳,其内在的灵魂已被西方人巧妙地转型了。他为什么这样说?原著中自有答案。
(责任编辑:陈德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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